这节课是这样开始的：我让一个学生帮忙把小说标题“变色龙”三个字写到黑板上，告诉他如果觉得哪个字很重要需要提醒同学注意就写大一点。他放大的是“变”字。

　　随后，我让学生们注意预习提示里的那句话：变色龙是一种爬行动物，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换颜色。并且提醒学生这篇小说其实不是以动物为主角的，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姓“奥楚蔑洛夫”，在俄语里的意思是“疯癫的”。

　　我让学生把标题与这个人物连起来说一句话，于是就有了：一个疯癫的警官像变色龙一样变来变去;一个警官在处理狗咬人的案子时像个变色龙一样变来变去，显得疯疯癫癫。

　　我问学生：“如果是你，作为一个正常的警官去处理案子时，会把什么作为依据?”

　　他们很快回答：“事实、法律。”

　　接着，我让学生们再次浏览小说，并用自己的话把这个案子的真相还原出来。

　　在重读之后，学生们很快把这个案子的事实还原了出来——首饰匠赫留金喝多了，看到一只看似没主人的小柴禾狗，于是想招惹一下，把烟卷儿戳到狗鼻子上，结果被狗咬了。而赫留金一开始说“这个贱畜生无缘无故咬了我一口”是说谎。这么小的一只狗，得蹦多高才能咬得到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还“无缘无故”?这是多么明显的谎言!

　　那么，这个拙劣的谎言真的骗过了奥警官吗?

　　学生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当人群里有人说这是将军家的狗时，奥警官立刻就提出了疑问：你那么魁梧，这只小狗这么小，它是怎么咬着你的?

　　可问题是，奥警官的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提出来?他为什么在听完赫留金的陈述之后首先表态说要为他主持公道，要把狗弄死，重罚狗的主人呢?

　　我再次让学生阅读原文，看看能否找到解读奥警官这段表态时的心理依据。

　　学生的解读是：奥警官的这段表态并非出于正义感和责任感，而是在潜意识里已经认定这只小狗的主人就是社会底层人士之后的一种虚张声势。

　　证据是：作者在上文特意对这只小狗的外形做了描写——白毛小猎狗，背上有黄斑，脸尖尖的，还是用三条腿一颠一颠地跑。很显然，这是一条俄罗斯柴禾狗。如果把这只小狗换成一只名贵的大猎狗，小说的走向一定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我们又讨论到，奥警官随着“狗的主人是谁”的问题，如此夸张地这样变来变去，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一点都不怕难为情吗?

　　结论是，他不怕，因为他骨子里的观念就是：高位者就应该享有特权。

　　我对学生说，读这篇小说时，有一个人物是别人不太关注而我恰恰很感兴趣的，就是将军家的厨师普洛诃尔。

　　学生读了几遍，脸上有些茫然。我问他们：“这位厨师出场之后，自始至终有没有对这里发生的事表现出一丁点疑问吗?”

　　学生又看了看小说，说：“没有。”

　　“不觉得意外，不疑惑，可能会有几种原因：1.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问。2.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问。你们觉得会是哪一种?”我问道。

　　学生大部分认为是第一种：“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精准地到这里找他家的狗。”

　　我又问道：“如果你家的狗咬了人，又有很多人在围观，连警察都来了，你会怎么做?”

　　有学生说：“可能要跟警察解释一下，至少要关心一下被咬的人怎么样。”

　　但是，你们看普洛诃尔的表现，除了确认这条狗不是将军家的，而是将军哥哥家的，他根本不去关心被咬的人怎么样，而是喊了一声狗的名字，直接带着狗回家去了。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将军家的厨师不仅对平头百姓傲慢，面对奥警官的套近乎，他也什么表示都没有。连厨师都是如此，从未出场一直在人们传说中的将军和他的哥哥是如何跋扈骄横的，可想而知。

　　而对于这一切，有人认为不正常吗?完全没有。如果这篇小说中只写奥警官一个人，就是他个人出了问题，作者要批评的就是他个人。如果这一群人都有问题，那一定是社会出了毛病，作者要批评的就是一群人，要揭示的就是社会之病。

(殷会荻)

　　这节课是这样开始的：我让一个学生帮忙把小说标题“变色龙”三个字写到黑板上，告诉他如果觉得哪个字很重要需要提醒同学注意就写大一点。他放大的是“变”字。

　　随后，我让学生们注意预习提示里的那句话：变色龙是一种爬行动物，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换颜色。并且提醒学生这篇小说其实不是以动物为主角的，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姓“奥楚蔑洛夫”，在俄语里的意思是“疯癫的”。

　　我让学生把标题与这个人物连起来说一句话，于是就有了：一个疯癫的警官像变色龙一样变来变去;一个警官在处理狗咬人的案子时像个变色龙一样变来变去，显得疯疯癫癫。

　　我问学生：“如果是你，作为一个正常的警官去处理案子时，会把什么作为依据?”

　　他们很快回答：“事实、法律。”

　　接着，我让学生们再次浏览小说，并用自己的话把这个案子的真相还原出来。

　　在重读之后，学生们很快把这个案子的事实还原了出来——首饰匠赫留金喝多了，看到一只看似没主人的小柴禾狗，于是想招惹一下，把烟卷儿戳到狗鼻子上，结果被狗咬了。而赫留金一开始说“这个贱畜生无缘无故咬了我一口”是说谎。这么小的一只狗，得蹦多高才能咬得到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还“无缘无故”?这是多么明显的谎言!

　　那么，这个拙劣的谎言真的骗过了奥警官吗?

　　学生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当人群里有人说这是将军家的狗时，奥警官立刻就提出了疑问：你那么魁梧，这只小狗这么小，它是怎么咬着你的?

　　可问题是，奥警官的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提出来?他为什么在听完赫留金的陈述之后首先表态说要为他主持公道，要把狗弄死，重罚狗的主人呢?

　　我再次让学生阅读原文，看看能否找到解读奥警官这段表态时的心理依据。

　　学生的解读是：奥警官的这段表态并非出于正义感和责任感，而是在潜意识里已经认定这只小狗的主人就是社会底层人士之后的一种虚张声势。

　　证据是：作者在上文特意对这只小狗的外形做了描写——白毛小猎狗，背上有黄斑，脸尖尖的，还是用三条腿一颠一颠地跑。很显然，这是一条俄罗斯柴禾狗。如果把这只小狗换成一只名贵的大猎狗，小说的走向一定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我们又讨论到，奥警官随着“狗的主人是谁”的问题，如此夸张地这样变来变去，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一点都不怕难为情吗?

　　结论是，他不怕，因为他骨子里的观念就是：高位者就应该享有特权。

　　我对学生说，读这篇小说时，有一个人物是别人不太关注而我恰恰很感兴趣的，就是将军家的厨师普洛诃尔。

　　学生读了几遍，脸上有些茫然。我问他们：“这位厨师出场之后，自始至终有没有对这里发生的事表现出一丁点疑问吗?”

　　学生又看了看小说，说：“没有。”

　　“不觉得意外，不疑惑，可能会有几种原因：1.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问。2.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问。你们觉得会是哪一种?”我问道。

　　学生大部分认为是第一种：“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精准地到这里找他家的狗。”

　　我又问道：“如果你家的狗咬了人，又有很多人在围观，连警察都来了，你会怎么做?”

　　有学生说：“可能要跟警察解释一下，至少要关心一下被咬的人怎么样。”

　　但是，你们看普洛诃尔的表现，除了确认这条狗不是将军家的，而是将军哥哥家的，他根本不去关心被咬的人怎么样，而是喊了一声狗的名字，直接带着狗回家去了。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将军家的厨师不仅对平头百姓傲慢，面对奥警官的套近乎，他也什么表示都没有。连厨师都是如此，从未出场一直在人们传说中的将军和他的哥哥是如何跋扈骄横的，可想而知。

　　而对于这一切，有人认为不正常吗?完全没有。如果这篇小说中只写奥警官一个人，就是他个人出了问题，作者要批评的就是他个人。如果这一群人都有问题，那一定是社会出了毛病，作者要批评的就是一群人，要揭示的就是社会之病。

(殷会荻)